伊坂幸太郎《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》出版纪念访谈

伊坂幸太郎《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》出版纪念访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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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坂幸太郎《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》出版纪念访谈
 
转载自新星出版社豆瓣,译者:林子梦。如需二次转载请自行联系

 
(新潮社月刊杂志《波》2014年2月号)

 
这本由别出心裁的七个短篇小说环环相扣,串联成一体的独一无二的短篇合集《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》,其中收录的每一編都是作者在不同时期各自独立创作的作品,每一篇都毫不吝惜地倾注了作者独特的创意。以下的作者访谈,介绍了围绕每一篇作品的诞生,从杂志社的约稿方法到标题的由来等方面,隐藏在这些作品背后的各种妙趣横生的故事。

 
▌折首男的周遭(二〇〇八年)
 
这篇作品的创作,源于自从我初登文坛时的一直负责我的编辑,有天突然充满激情地向我邀请:“我正在筹划出一份新杂志《Story Seller》,你也来加把油嘛!”。像这种由几条复线相辅相成的风格,我曾经在其他作品中应用过几次。由于是我早已习惯的老套路,所以刚写完的时候,并没有什么自信,甚至没有多读一遍的念头。没想到,历经了几年岁月,今天回过头来重读,才发现,居然写得还不坏嘛(笑)。不过,感觉有点偏长,借此机会作了一些删减,仅留下最重要的骨架部分。

对了,这篇里面出现的“人生好辛苦,长大以后是否就好了?”这部分对白,是引用电影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中的台词。尽管我在作品中尽力写明,以便让读者明白这些内容是引用,但好像还是有些读者把它误解为我的原创。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,我在《沙漠》中引用的圣-埃克苏佩里的名言“对人来说,最大的奢侈莫过于~”,也被一部分读者当成我的原文而引起热议;《末日的愚者》里面那句:“如果明天就要死了,难道你会~”台词,也是引用格瓦拉的名言。我想,正是因为我以前在这些作品中的处理方法欠妥,没有写清楚,才会造成这些个误解,引用文被当成我的原创而受吹捧,真令人汗颜。看来,引用真是不容易啊。

构思这个短篇的时候,我没有作任何写作提纲,从头到尾整篇完全是一气呵成的,最后一行文字也是写到最后那个场景时,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。我还记得当时写下最后这句,恰好完成了前后呼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 
▌替罪羊(二〇一〇年)
 
这篇短篇小说是为新潮社杂志的“山本周五郎奖作家特集”而创作的。我真的不擅长写短篇小说,但是新潮社是我初登文坛时第一篇作品的发稿出版社,所以内心自然而然把新潮社当成我的主场。我当时心里想:可能的话,在新潮社每年能发表一回短篇小说也不错。

在我看来,独白体这种文体,除了对话文以外,不需要其他叙述描写,属于比较节能的体裁。独白体或多或少总给人留下一点投机取巧的印象,所以通常情况,我尽量不使用它。但这次写作时,真的是没有时间的余裕,不得已才决定采用一次独白体来写。但如果仅仅是全篇独白的罗列,就会显得有些单调,于是写作时不断地琢磨,怎样在文中添加一些有意思的其他内容。第一稿写完时,内容原本更加单纯。我把它交给编辑看,编辑建议我说:“再加一点创意!”不料一改之下,咦,不知不觉地,怎么跑到“时光隧道”这个变态空间里来了!(笑)。

 
▌我的小舟(二〇一一年)
 
这篇也属于“在新潮社每年发表一回短篇小说”系列作品(笑)。那次,担当编辑特地从东京来到仙台,和我一起吃荞麦面。他边吃边给我抛出了一道难题:“你打算挑战哪个特集?”我记得当时他提供的这三个选项是:“推理小说特集”、“山本周五郎奖作家特集”、“最后之恋特集”。其中,我完全没有写过的是“恋爱类型”,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当场拍板:“就是它!”

这篇的写作,最先就决定好了标题。 “我的小舟”这个词,不仅发音是元素符号的谐音,而且给人一种勇敢无畏,一往直前的印象,深得我心。之后我又与这位编辑多次商量,拼命用智能手机查各种元素记号的知识(笑),最后总算写成了。

作品中还有关于六十年代东京銀座的街景描写。为了确切描绘出那个年代的气氛,我曾经特地向母亲询问当时人们的衣着打扮、流行时尚。她回答我:“你去看植木等先生主演的电影就知道了。”于是,我又想办法找来老电影的DVD,但直到完成这篇小说也没能看(笑)。搜来的那个年代的广告资料类,这种时候真的派上大用场。
 

 
▌像个人样(二〇一三年)
 
这篇是为新潮社的文艺杂志《新潮》写的短篇小说。对于喜爱纯文学的我来说,《新潮》是一份令我深怀敬畏的纯文学杂志。尽管担心自己写的内容是否能够合格,但是自己的作品能刊登在《新潮》上这一诱惑也令我难以抵抗(笑)。

作品的构思来源于实际生活。当时,我正好在家里饲育锹甲虫,曾经尝试过把几只锹甲虫放在一只饲育箱里这种「杂居饲养」的方式。结果,目睹了各种锹甲虫之间针锋相对、你死我活的交锋,从而深受各种启发,有所感悟(笑)。我想,如果把昆虫的这种互相搏击的现象与人类的暴力性联系起来,在构造上下功夫描写,一定很有趣。但是,还有一点令我发愁的是,当时我早已接受了新潮社的另一份杂志《yom yom》的约稿,原本打算在那份杂志的短篇中采用这个构思。不过,再三考虑,还是觉得这个构思用在《新潮》的短篇作品里更合适,于是决定“捷足先登”了。

写作过程中,最初故事的导入部分并不顺利,通过反复推敲,斟酌修改,最后决定让黑泽来登场。在准备发表在《新潮》上的作品中,派出黒泽这一角色,这个决定到底是否正确,至今我也不太清楚。但有一点,我可以肯定:描写调查委托人来邀请黑泽出动的场面,他们见面的场所,到底安排在哪里合适呢?我没有按照常套选择侦探事务所或者咖啡店,而是定在钓鱼塘让他们见面,我想这个选择是个大正解。那其实也是来源于生活:那还是我带儿子去钓鱼塘时,突然涌现出来的灵感(笑)。

这篇算是“黑泽垂钓”系列第一弾吧!不过,目前这个系列仅有两篇哦(笑)。

作品中还有一位饲育锹甲虫的小说家,就战争的话题发表看法。按照以往的经验,我深知如果在作品中掺入这种题材的内容,很容易被贴上「政治色彩浓厚」、「説教大叔」的标签,因此把这篇汇入这本合集时,也产生过把这部分内容彻底删掉的念头。但是,又感觉我描写的这些内容,既谈不上是政治论调也不属于说教,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(笑),所以还是还是决定玩这一把。当然,作品中的这些论述,并没有百分之百代表我本人的观点;作品中那位作家的主张,我本身也可以进行反驳,因此,我真切希望读者不要对号入座。

 
▌逃离星期一(二〇一三年)
 
这一篇是为杂志“yom yom”创作的短編。由于我早先酝酿好的构思,被上一篇《像个人样》,捷足先登地擅自挪用了,于是一下子陷入了构思库存量为零,而离交稿期限日数也渐渐逼近零的危机状态。再三考虑之下,决定采用我多年前就打算用来写长篇小说的某个酝酿已久的诡计。那还是在我刚刚完成《家鸭与野鸭的自动投币式储物柜》的创作之后不久,有一次,与东京创元社的担当编辑热血沸腾地谈论过,“用这个诡计创作的小说,应该是史无前例吧!”。那以后,多年来一直苦苦思索,打算用这个诡计构思一部长篇作品,并交由东京创元社出版。不想,正当我苦苦思索之中,有着同样构造的推理小说已经悄然问世。这样一来,我满腔斗志顿时化为零。结果,那个长篇的构想也没能完成,算是中途夭折了。不是我自夸,用那个诡计来构造故事情节,真不是一般的烧脑啊(笑)。

幸好,我脑海中又有了另一个适合长篇的构思,完成的作品就是由东京创元社出版的长篇小说《夜之国之库帕》。

总之,面临杂志“yom yom”的短篇约稿期限在即,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逃路:用那个酝酿了多年的诡计。我于是给东京创元社那位编辑发邮件,问他:“那个诡计,我打算用来写一个短篇,可以吗?”他回答我:“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不过你可要想好了,那个诡计能用来挑战交稿期限迫在眉睫的危机状况吗?”。而我当时只是单纯地想,短篇的话,还能应付吧!

 
▌顾问之死(二〇一〇年)
 
这篇是我接受来自仙台的一个名叫“荒蝦夷”的出版社约稿,首次尝试写作的「灵异小说」。再次强调,短篇对我来说总是很痛苦(笑)。本来不打算接这份苦差事,但是我和荒蝦夷长年以来交情不浅,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。

我对于鬼怪故事这种灵异小说类一窍不通,所以写作之前,先从阅读灵异小说着手。我买了一本名叫 《怪谈实话系》的合集。第一篇就是京极夏彦先生的《成人》,哇,真刺激!读后余韵满满,忍不住想大声叫唤:“诺贝尔灵异文学奖桂冠,非它莫属吧!”当然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喊出声来(笑)。总之京极夏彦先生这篇杰作就是这么给力。虽然心知肚明,我写出来的,一定无法与这样的佳作相提并论,但事到如今,也只能硬着头皮写。说来也巧,有一天出门,正好遇上一位出租车司机。闲聊中,他向我讲述了山家清兵卫因果报应的故事。说起仙台市中心的「FORUS」,正好是我大学时代年轻人的集中营。而就在那栋楼的屋顶露台上,竟然供奉着山家清兵卫!在仙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,居然对此一无所知!听了司机的这番叙述,我相当兴奋。马上和荒蝦夷的编辑一起来到现场,实地参拜,后来就写下了这个短篇。最初刊登在杂志上时,并没有挑明登场人物就是黑泽,那样处理显得真实感更加强烈些。这次收录进来时,做了一些改动,与《像个人样》那篇有了前后呼应。

 
▌联谊会风波(二〇〇九年)
 
这篇与《折首男的周遭》一样,也是那位从我初登文坛就一直负责我作品的编辑,因为要出版《Story Seller》续集,而邀请我写的短篇小说。那个时候,我对于写通常类型的娱乐小说,有起承转合、再有个意外结局,这一类作品已经没有兴趣,那怎么办呢?左思右想,想起了雷蒙·格诺的作品《风格练习》,就想:“一篇小说,依照不同的写法,也会有千变万化呢。”那不如在短篇里尝试一下吧。

联谊会的知识都是从朋友为我开设的专门讲座上听来的(笑)。作品中登场的“湿手巾规则”也是这位朋友慷慨传授的。我满怀不安多次向他确认:“这个秘密如果被我用在小说里公开之后,你以后在联谊会上就没法利用了,你真的舍得吗?”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:“我还有其他秘密武器,你尽管放心地用!”。

在小说的构成上,各个小节写成了不同的文体:有的章节使用敬语的文末形式,有的小节是口气随和的对话文结构,也有的部分频繁使用拟声语来描写、还有的全部是短小句子,等等。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与《风格练习》不完全一样,但我在这次创作得到了非常大的乐趣。惟有最后那一幕场景描写,是依照我最喜欢的描写方式来写的。那场面,就好比混杂了各种不同乐器,自由奔放的演奏声中,突然响起一阵悠扬流畅的萨克斯管的优美旋律。我欣赏这样的构成,最后那段章节就是带着这种心境描写的。
 

 
▌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(二〇一四年)
 
这次,有机会把这七篇短篇小说从头到尾进行了一次改写大尝试。完成之后,纵观全篇,不由得小小地自我陶醉了一下:从头到尾,各篇联结得还算有那么些特色(笑)。既不是共通的登场人物横穿所有故事那种一目了然的串联,也不是多米诺牌那种各篇密切关联、相辅相成的单纯结构;而是创意不同、风格各异的七个故事环环相扣以独特的方式串联成一体,缺一不可。更重要的是,每一篇都曾经作为独立的士兵在各自的战场上奋战过,每一篇都曾经令我大伤脑细胞。从创作过程的意义上,可以说,把这本合集称为凝聚了我创作构思的豪华版(笑),也不为过吧。

汇集了各自不同的短編这本合集,书名也让我左思右想,难以定夺。“折首男”(日文原文)这个词最初就打算采用,但显得力度有些过猛。于是又和编辑热火朝天地探讨过:命名为『折首男的奏鸣曲』的话,可以简称为“首鸣”;命名为“折首男爱乐交响曲”的话,可以简称为“首爱”。最终我恍然大悟:“折腾这么多,到头来一定谁也不会用这些个简称,那还不是白费劲!”这才没有继续玩下去(笑)。
 

关于人气杀手兼侦探黑泽的几个小故事。

近日来,社会上恶性杀人事件频发,死者均被折断颈骨,死状奇特。舆论界将这名凶手称为“折颈男”,并通过目击者证词绘出了画像。

老夫妻看到电视里公布的“凶手画像”,突然怀疑起住在隔壁的年轻人,由此开始了跟踪……隔壁的年轻人是不是凶恶的折颈男呢?一辈子生活波澜不惊的夫妻俩会不会在晚年遇到轰动的大事件呢?

读者们最爱的黑泽再次以奇怪的方式涉入这起事件,并且这一次,他似乎要被耍了……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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